【观点】节目:现代舞艺术家江青访谈(下)

2018-04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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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观点】节目:现代舞艺术家江青访谈(下)

唐琪薇:你好观众朋友,这里是自由亚洲电台的观点节目,我是主持人唐琪薇,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向大家问好。在上一期的观点节目里,我们为您介绍了华裔现代舞艺术家、台湾金马奖影后江青的传奇人生经历。文革一结束,江青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中国大陆,因为在她看来,所有艺术的魂魄都应该植根在自己民族文化的母体里。接下来我们就要到纽约去拜访江青老师,请她谈谈自己重新回到中国大陆这个母体后的种种经历,以及她对中国当代艺文界的最新观察。

 

(音乐)

从受聘加州伯克利大学任教舞蹈、到在纽约成立江青舞蹈团;从担任纽约大都会歌剧《图兰朵》的编舞, 到出任香港舞蹈团第一任艺术总监——1970年代重新穿上舞鞋的金马影后江青,大破大立,最终成为华人世界现代舞艺术的先锋人物。

 

记者:您可以说是华裔现代舞的鼻祖,连台湾云门舞集的(创始人)林怀民都向您讨教过舞蹈,对吗?

 

江青:我觉得很有意思。他那时候在爱荷华workshop要念文学硕士,他不认识我,打电话到加州要找我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飞来了。我觉得他有那么大的热情,我也蛮感动的。 后来我到纽约自己组了舞蹈团以后,他也想学玛莎·葛兰姆(Martha Graham)(的现代舞),所以我也帮他在洛克菲勒(基金会)申请了奖学金。

唐琪薇:被朋友们称为“侠女”的江青,从来就是一个不吝赐教的人,尤其是对曾经培育过她的北京舞蹈学校。

 

江青:文革一结束,我是迫不及待地要回中国,我觉得自己至少对中国舞蹈这部分比别人了解得多。而且我又接触了现代舞, 我就很着急,觉得中国封闭了这么多年,需要一个对他们有一定了解的人去做工作,所以我从1978年以后就回自己的母校教课、演出什么的。除了技术以外,我也给他们上编舞的课。实际上这是一个观念的东西,他们学生觉得又可以很民族化、又可以世界的,他们觉得好像现代的东西和中国的是不可能合的。

唐琪薇:为了让中国的学生们了解现代舞,江青决定给大家做一个作品示范。于是,有人介绍当时还在中央音乐学院念书的谭盾,为她创作的现代舞作品《负.复.缚》担任作曲。

 

江青:(谭盾)他脑子很快,我一讲怎么做(他就明白我的意思)。 我是用了传统中国的一个故事,从人性出发这么做的,而不是(单纯地)去讲故事。后来我和他一讲之后他就非常兴奋。那时候李翰祥(导演)正好在国内拍(火烧)圆明园那个电影,他也要找作曲家,他说你找的谁啊?我跟他说我找的谭盾,结果他也找谭盾做了主题曲。

唐琪薇:不过,江青和谭盾虽然合作愉快,他们共同创作的现代舞《负.复.缚》的演出却并不顺利。

 

江青:一直这个作品在北京排练么,排了以后后来排出来了一部分,当时就怀疑我是不是有影射的嫌疑。因为我用了玉带龙袍这个形象,我(编排的)是八个人可以一下子就变成一个龙袍。因为现代舞在中国那时候是非常非常敏感的,又是现代音乐,所以就喊停了。

唐琪薇:《负.复.缚》虽然被喊停,但谭盾的音乐才华却深受江青的赏识,稍后江青支助他去纽约继续深造音乐。  多年以后,在国际乐坛功成名就的谭盾这样回忆道——江青是“我的朋友、老师和恩人”。

记者:您除了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以外,您还有一个身份我觉得非常有意思,就是中国在1980年代初期的时候出来了一大批年轻的艺术家,您是以一种亦师亦友的身份跟很多人都有交往,您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当时的经历,我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
江青:他们来了以后其实生活也很困难,等于和我当初来美国一样。因为我经历过这个,所以我尽量希望找一些可能的工作机会给他们。我后来用谭盾一系列的音乐编过很多舞。艾未未是1983年来的纽约。

记者:当时他什么样?

 

江青:他当时瘦瘦的,住在East Village(纽约东村),跟谭盾很近。他们两个常常谭盾拉小提琴、艾未未在街头画画。那我的studio(工作室)就在纽约的SOHO,离他们很近,我也是觉得自己和能够了解他们生活上的困难 。那个时代大家功利性很小,大家能够互相inspire each other(激发灵感)。 如果你对一个东西有想法、或者说你看一个东西有想法也好,大家都会常常去交流。后来我自己演出舞蹈团经费也困难,我要做一些布景道具什么的,(艾未未)他就说你请我吃羊腿,他和他弟弟两个人就帮我做。我知道他们很需要钱,我在大都会图兰朵编舞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就去做特约演员跑龙套。

记者:我知道这么多年您和这些当年的年轻艺术家还保持着很亲密的关系。我看到前不久您还在《明报》(月刊)上写了一篇文章是关于艾未未,关于他新拍的有关中东难民的纪录片。然后您说道,对艾未未表现出来的对社会公民责任心的率真勇气,我并不感到意外。您为什么那么说?

 

江青:因为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了。 当初我就记得“六四”的时候,我儿子汉宁还很小, 我就抱着他去(纽约街头)游行。结果艾未未首当其冲,绑着一个布条。“六四”的时候我就看他表现出来的一种(勇气),因为很多人我认识,从大陆出来的,就怕“六四”的时候如果出面,就会影响到他们将来的前途。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救中国有很多的方式,不一定是这样的,实际上他们就是考虑自己个人的一些得失吧。

记者:但是我们知道象艾未未这样敢于对抗公权力的中国艺术家,可以说是极少数,您是怎么看待那些没有表现出所谓率真勇气的一些艺术家呢?

 

江青: 我不会去批评,去要求每个人都这样。(艾未未)他自己也不承认他是一个异议分子,他是觉得每个人用自己的艺术去关注社会 ,或者发出他的声音,他觉得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一个权利。所以他拍这个难民电影(《人流/Human Flow》),其实已经不是中国政府的事情了,而是世界上有一个现象、或者说有一个悲剧在产生。你不管讲什么,他用他自己的声音,当然手段是艺术上的手段,去做了这个( 纪录片)。所以我觉得真的是很了不起的。

记者:那我们知道西方世界一直认为艺术创作应该是自由的,但在中国这个艺术可以说还是为国家政治所用,那您觉得在这样一样大环境下,您觉得中国的艺文界有什么前途呢?

 

江青:按照我个人的(看法),我觉得越来越商业化,真人秀也好、或者说是实景秀也好,当然我不反对,我觉得有很多东西是一种纯娱乐的东西。可是如果说全部都是向钱看 , 对人的素质、人的思想各方面我觉得是非常糟糕的。我还写过一个剧本叫六月雪,本来是准备在香港上演的,结果。。。

记者: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
 

江青: “六四”三周年,1992。

记者:那时候香港的空气就这么(紧张)?

 

江青:结果后来还找我谈话,就问我是不是有人做枪手,还是我自己有这个感觉?我说当然是我(写的),你知道你要做一个作品,你要把最真实、最让你激动,最想做的事情我才会去做。所以我就把窦娥冤》(的元素加进来),一个红血、一个白雪。

记者:画面应该很美。

 

江青:把窦娥冤和这个“六四”学生两个东西(结合),我觉得这两个东西可以借关汉卿里头很多的材料。所以anyway这个(舞蹈)也没有做成。  有很多的东西都是因为(此类原因没有做成)。

 

唐琪薇:事实上,江青一直尝试把古典的中国元素和西方现代舞融为一体。早在1980年代中期,她就和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,合作过现代舞声声慢变奏.取李清照词意

 

 

 

江青: (当时我在)北京演出完了,呆了几个星期吧。结果后来我就跟他讲,关于孤独。因为我从离开台湾到美国很艰难,从加州到了纽约来以后,虽然纽约是大城市,可是你也会觉得一种孤独感。一些关于水滴的声音,所以我就跟他说我很想点点滴滴。。。这是李清照的(声声慢》),让我有很多的联想。和他谈了以后,后来我说怎么样?用声声慢变奏做一个作品。结果我回了瑞典以后,不到一个月他就写了,有慢板、滚版,就在语言文字上做了很多变化。

 

记者:我很好奇他后来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您吃惊吗?

 

江青:不吃惊。他得奖之前我最后一次去巴黎看他的时候,去了很多博物馆什么的。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大自由、大放松的(个性),我也觉得很吃惊。后来我看了他的(小说)灵山》,我才了解他整个心态心理的一个变化。他说一本书写了这么多年,他都无所谓,他说如果有朋友能够看他已经很(满足了)。

记者:那我很好奇您是如何看待国内创作自由。这么多年来,您觉得中国的艺文界在这方面是变得比较宽松了呢?还是说其实一样、或者甚至是更糟糕了?

 

江青:可能技术越来越好吧,很多比赛。一些作品题材都是变成歌功颂德,在这方面去。。。那跟我个人所追求的东西非常不一样。很表面和肤浅的东西,并不是从真正自己的文化(出发)。 其实我自己小的时候可以说是非常民族主义的, 反过来讲,可是我现在很讨厌这些东西,完全从这些方面来鼓励人心来煽动这些东西。

记者:我知道这么多年您也经常回中国大陆,有一些合作。您说过其实您的名字是测量大陆政治气候的一个温度计,您为什么那么说?

 

江青:我一直到2008年奥运的时候还有这个问题,我都没有想到。那个时候我就做谭盾的这个(歌剧),我签合同的时候也是中文的名字签的。结果我演出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,而且那个时候我又摔断了腿,就等于坐在轮椅上排的整个这个节目。结果后来我朋友说,怎么满北京城里头都是这个海报,却没看到你的名字。你想我又是导演又是编舞又是舞台设计、舞美设计,我说不可能吧。后来我朋友把海报拍了照给我看,他们就写了我的英文名字CHIANG CHING,我当时就很生气。

记者:而且这样做也没有跟您商量。

 

江青:完全没有,我觉得对人完全不尊重。后来我说有没有文件说不可以登我的名字?或者说是不方便?没有的 ,什么都没有。所以后来(演出完了)我连上台谢幕都没有。因为我觉得2008年,奥运会那么大,而且那个节目是用的是新盖好的大剧院。一个名字,有那么可怕吗?

VO: 江青说,同样的不尊重,还体现在她大陆版的自传《江青的往事往时往思》上。

江青:你看的我想是台湾1991年出版的,大陆是2013年出版的。 当然(开篇关于“六四”)天安门(很敏感的),没有了。

记者:完全拿掉了。

 

江青:然后有一些敏感的字也全部拿掉了。然后有一些照片,比方说我跟周恩来的照片啦,跟蒋介石或者跟什么(敏感人物),就是这些照片全部都没有。后来我问他们为什么?他们就说是政治敏感的人的这些照片都不宜登。可是删掉这些照片都。。。

记者:没有跟你商量吗?

 

江青:没有。很多的东西,文件在哪里?为什么?要讲个原因没有explanation(解释) 的。

记者:最后我想问您一个问题,您是从16岁就离开中国大陆了是吗?

 

江青:对。

记者:那应该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。我想问一下,您现在对故国是抱有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呢?您对中国艺文界的未来,有什么样的期许呢?

 

江青:其实我在访问我(北京舞蹈学校)原校长戴爱莲,她对中国的民族自尊心这方面特别在乎。因为她是华侨,她到中国去是追求中国的文化。她最了不起的一个,就是她在(19)40年代到少数民族地区,云南、西藏,去搜集中国传统的那些文化的东西,那些精髓。因为那些东西是最宝贵的,代表了中国人的一种精神吧。她这样的爱国,这样爱民族,我觉得最主要的是她是爱中国的文化。

 

记者:其实爱中国和爱现在这个政府是两回事。

江青:对,当最后我访问她,因为她最后因为自己感情生活的问题留在英国了。当然她在中国这么多年受到的冲击也是很大的,所以我问过她关于这个“家”的问题。

记者:同样的问题,嗯。

江青:其实我问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到了,讲起来蛮伤心的,其实最主要的是你心里头有没有这份中国文化,故国并不是地理上的一个(概念),最主要是在自己心里。

记者:您对未来的中国艺文界有没有什么期许呢?

 

江青:我没有想这么大的问题。我就是觉得,以前以为我文革以后回去了,就会和自己想的越来越近,可是现在就越走越远了。。。

唐琪薇:事实上,作为舞蹈艺术家的江青,这么多年来一直笔耕不辍。她最新出版的书籍包括她亦師亦友的舞蹈家、中国舞蹈之母戴爱莲的传记《说爱莲》。江青告诉我,她很希望把戴爱莲先生的传奇故事搬上大银幕,非常期待可以早日看到这部电影。好,观点节目,让我们分享不一样的观点,我是主持人唐琪薇,非常感谢您的收看,下期节目,我们再会。

(撰稿/视频剪辑/字幕  唐琪薇 节目嘉宾观点不一定代表自由亚洲电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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